1 8月 by admin

上海今年逢三“梅”

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,睁眼闭眼满眼都是上海老底子的事,但倚老卖老就没有意思了,因为生活是一方沃土,你播下什么就会收获什么。

什么叫三梅呢?由于地处长江流域,每年到了初夏向盛夏过渡时就会有段阴雨天气,上海人俗称“黄梅天”。

黄梅天的时长一般为一个月左右,这之中又分别为入梅和出梅,但还有一个称呼叫“倒梅”,也就是说,到了该出梅的时候,还是阴雨连绵,空气潮湿,特别是住在一楼的人家,到处湿答答,家具和衣物都会发霉。好不容易熬到了出梅的日子后,忙着把衣服和生活用品拿到太阳下去晒霉,却偏偏碰到了倒梅,继续过阴雨连绵的日子。

但生活在上海的人遇到三梅是经常的事,因为,老天爷的事情谁也无法掌控,听天由命是句经验之谈,否则吃亏的是自己。

今年就是遇到了三梅,而且长江流域遭遇特大洪水,周边城市也是积水,不由得想到了若干年前的上海,一到黄梅天,大雨如注,出门难行,住在一楼的人家用几块木板挡在门槛上抵御积水倒灌的事。

我家的一个亲戚,住的是老式沿街房子,门槛是那种与马路接壤的,也就是说是马路高,门槛低的那种住房。

一到泛大水时,马路上的积水就哗啦地往他家灌,于是,一家人忙着把旧衣服、旧枕头、旧铁皮拿出来,挡在门槛上,一边抗水,一边用碗盆掏水,小孩子们却坐在脚盆里在屋里厢荡来荡去,开心得将双脚放进水里玩着。

孩子们根本不懂得大人们的艰辛,在上海有间房子住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,而这件事就是到现在,对生活在上海的很多奋斗者来说仍然是不容易的事情。

但想不明白的是,当年造房子的人为啥要造出那种马路高门槛低的住房呢?是不是当年就房源紧张,只能挖地三尺,向天借地,再搭出阁楼?

说到阁楼,继续说那家亲戚,因为地势低,一遇到黄梅天就是不下雨,水门汀里也渗出水来,于是,他们家把值钱的东西都放在阁楼上,说值钱,也就是几件羊毛衫和冬天用的被子,还有放着我叫姑婆穿的几件寿衣,是她在七十大寿时,几个子女出钱为她做的,让她百年之后穿着风风光光去见阎王爷的。

每次,我跟着父亲去看姑婆时,父亲就操着一口浓重的宁波上海话对她说:“阿姑,最近咋么了?”

那年,上海遇到三梅,阴雨天一直持续了近一个半月,终于等来五天阳光灿烂的日子,天气也热得出奇,上海进入了伏天。

姑婆马上叫儿子去阁楼把她的寿衣拿下来晒晒,当她把箱子打开时,一股霉味道扑鼻而来,一堆堆霉斑就如一块块甘草梅饼,把姑婆的寿衣侵蚀了,其中一件用白布做成的衬衣,手一碰就脆掉了。顿时姑婆扑在箱子上嚎啕大哭,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末日。

哭了一会儿,就把箱子搬到了太阳下,把一件件寿衣搁在箱子上晒太阳。姑婆怕调皮捣蛋的小囡拿走寿衣,又怕拾荒的人顺手牵羊,她就拿着一把扇子,坐在箱子旁,一边扇着扇子,一边看牢自己的寿衣,寸步不离。

到了吃中午饭时,儿媳妇叫她吃饭了,只见她一头扑在箱子上,一手拿着扇子一动也不动,儿媳妇推了她一下,扑嗵,姑婆倒在了地上,她死了,确实说是她死于脑溢血,这大热的天,因为要晒霉,坐在大热头下急火攻心血压升高一命呜呼。

不过,她的寿命在当时还是长寿的活了79岁,家人就把姑婆当着80岁的老人亡故,为参加葬礼的人们备了寿碗调羹。

那时候,我还小,怕见死人,但听父亲说,姑婆穿上寿衣后,相貌非常好,就像唱戏的老旦。

于是,九十年代末,在我有了经济条件买房时,坚决要买高层,三楼以下的房子坚决不要。

后来,我住进了高层,每逢到了黄梅天,大雨如注时,我就在楼上看马路上的积水,看汽车淌着积水开过溅出的大浪花,想着上海人家过去住的房子,再也不用担心自己晒霉的事了。

今年,上海的几场暴雨都没有居民住地受灾的消息,只是一时出行困难,但也很快解决了,这和上海城市治理的不断完善有着密切的关系。

随着倒黄梅的结束,很多人家还是习惯于晒霉,但已经改为把空调调节到祛湿的设置上,笃悠悠地坐在太师椅子上,捧着手机看天下大事,并时时地在朋友圈发表各种议论。

生活就是这样,该来的都会来,而最美的事情都是在不经意中出现,因为,今年三梅以后,天天是艳阳高照,在太阳的照耀下,任何东西都散发着太阳的味道。

而生活在上海的每一位,都要经历梅季,有的人因为适应不了这种气候离开了,有的人因为适应了就留下了,上海就是一个来去自由,由喜欢和不喜欢的各种因素组成的移民城市,但终有一点会让人记住上海,那就是包容的,就如包容“三梅”,与天地合一。

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,上海老新闻工作者协会会员,从事文字工作三十多年,作品体裁多样,最有代表性的是《上海十八相》《上海十八样》《上海十八行》《上海十八恋》,是其对石库门文学研究和创作的“四部曲”,被读者称为“石库门女作家”。

2018年出版的《女贞树下LUN——上海老洋房的故事》(与陆伟合作)跨越了石库门范畴,诠释出已经消失而人们心中藏有的上海风情。

《蓝宝》是董鸣亭的第一部长篇小说,以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为背景,通过女主人公和围绕在她身边的三十多个人物的命运,体现出在波澜壮阔的时代背景下,不同人物的不同选择,给各自人生带来的影响,交织成一幅从江南水乡到繁华都市的浮世画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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